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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场恋爱一列火车的纠缠
2007-2-2 16:16:37

  “火车快开,别让我等待;火车快开,请你赶快,送我到家乡,爱人的身旁……”这段歌词的前后,都还有别的内容,我不太记得了,模糊中就觉得是伤感的意思。

  不如怜取眼前人

  每次陪那个山东女孩等车,她都会唱这支歌。在人声喧嚣的广场上,她的声音很低,断断续续地,只能模糊地听到一些相同的词,在反复地催促,叫火车快开。我笑她傻,时间明明就是印在票上的。她便要指手画脚地向我解释,从开车的时间牵扯到爱情的真谛,要么,就是不肯再理会我,兀自转过身去,微微地翘起下颌,看着火车进站的方向。 她依旧低低地唱歌,在广场上的大风中吐气如兰。硕大的双肩包在她的背上,随着她唱歌的节拍摇摇晃晃。好像一个女孩子的梦想和幸福都装在里面。

  我在后来知道,那包里装的都是一种又薄又脆的饼。她背着那一包的饼去遥远的广州,看她的男生。我怀疑在这个速食的年代里,是否还有人会持久地眷恋这种朴素的东西,像是对待多年的爱情一样,看着熟悉的枝枝叶叶,有耐心去松土,浇水,修修剪剪地来让花开不败。

  她是不肯怀疑的。站在广场的风中,清冷的灯光打在她干净的额头上,我惊讶于这个小小的女子,竟有如此强大的坚定。她这样不知疲倦地来回奔波,从不曾有过厌倦的颜色。周五晚上出发,周一早上回来,冲一盆冷水在阳台上洗过脸,依旧去听老教授讲她喜欢的平平仄仄。在那些古典的课堂上,她盛开得安娴而骄傲,像那些诗词歌赋里的任何一个美丽的女子,却远比她们所有的颜色都幸福。大概是心里惦着一个人,低眉顺眼之间就会流光溢彩。这光彩是千里的风尘都掩盖不住的。

  我回头艳羡地看她,她就越发装出眉飞色舞的样子来了,惹得我愤愤,发誓下次绝不去送她,不再听她模模糊糊地唱那些关于火车的歌。临了,还是无法拒绝她的央求,看她满心欢喜地去了,又满心欢喜地回来,然后把满心的欢喜开成脸上的花向我炫耀。

  她若高兴,便会将那脆弱而娇贵的饼拿几块来赏我。而最后一次给我的饼,却是满把的碎末。

  她仍旧是在星期一的早上回来的。将那只干瘪的包顺手扔在我的床上,便冲了一盆冷水去阳台上洗脸,然后去听老教授讲她所喜欢的平平仄仄。我有些担心,上课时偷偷地回头,却见她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,蓬乱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,身体偶尔地抽动,绷紧了的衣领旁边,竟然能看到嶙峋的肩胛骨。这个战胜了火车的女子原来是这般的瘦弱。

  许多天之后,她才向我说起她破碎的爱情和破碎的饼。这些我都猜到了。我不忍看她那干净的额头和黯淡的眼神,更不敢对她说那节她睡去的课堂。那节课讲晏殊的词,老师说,“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,不如怜取眼前人”———那是多么残酷和惨烈的咒语。

  恨薄情一去,音讯无个

  格格在大二那年买了手机之后,逐个吩咐我们,告诉所有打宿舍电话找她的人,打错了。格格的心思是猜不透的,其实也没必要猜。女孩子长大的时候,都会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,何况是格格。格格是她的绰号。这名字对她来说,没有半点过分,我甚至觉得是格格本人有些委屈,而不是这个称呼。

  她在学校的舞台上深颦浅笑,台下动了心思的男生绝不止七个八个。格格的满袖烟云将整个校园的姹紫嫣红都比了下去。那几年里,格格委实比各种各样的皇后都多些威风。宿舍里的电话成了邀约格格的专线,尤其是周末,除非我们将线拔掉,否则在深夜里都会被电话吵醒。

  一年前还不是这样的。除了格格的父母偶尔打电话过来之外,找她的只有一个男生。那个男生打来的第一个电话是我接的。我还没说话,对方就说,我是江西。这句话逗得我乐了半天。他大概有些窘,很久没说话。后来他叫我姐姐,让我帮她找一下格格。他说他是格格的朋友。接他的电话多了,偶尔碰上格格不在,我们便会拿他取笑,听他在遥远的江西说话,用他清澈的声音叫我们姐姐,然后极诚恳地请我们帮他找一下格格。他说他是格格的同学。

  格格用了手机后,再不接宿舍的电话。宿舍里有人瞧出了其中的蹊跷,便为这个江西的男生不平,但也只是背地里说说,没人肯在格格的面前开口。他还是打电话过来,叫我姐姐,叫别的任何一个女生姐姐,用疲倦的语气来请求我们,帮他找一下格格。他连他是格格的同学都不肯说了,在电话的另一端怯怯地,惴惴地等待,然后慢慢地将电话挂断。这边的电话里还响着断续的忙音,像那个男生一个人在电话机前的哽咽一样。

  他最后一次打电话过来,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周末。我靠在窗前的暖气片上烘手,看到外面清冷的路灯下,有男生握着女生手,哈出热气去给自己的爱人小小的温暖。电话响了,他依旧叫我姐姐,却不再请我帮他找格格。他说他想过来看看。我看着窗外渐起的雪,在北方的大风里癫狂一般地撕卷,不知道该找怎样一个没有破绽的借口来阻止他。

  他来的那天,北京的雪还没有完全化掉,街边残留着一些都已坚硬的碎冰。格格不知道去了哪里,我们几个一起到车站去接他。他穿着南方的衣服,在北京西站的出口处瑟瑟地抖。那是北方的上午十一点,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,但并不温暖。

  在请他吃饭的时候,我出去拨了格格的电话,网络提示用户已关机。格格其时已不住在我们宿舍了,除了这个江西男生始终不知道的手机号码之外,我再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帮他找到格格。我回到饭桌前,大家都明白了结果,只是不肯点破,彼此说些牵强的笑话来掩饰。只有他不肯。他向我们微微地笑,眯着眼睛,在北方寒冷的阳光下露出洁白的牙齿。他讲他与格格的故事,声音清澈依旧,就如同他在电话里喊我们姐姐时一样。

  那天晚上,他就坐着来时的火车回去了。我问他回江西需要多长时间,他说是特快,二十二小时五十七分。他用两根手指夹着薄薄的车票给我们看。

  用二十二小时五十七分的时间来遗忘这一场恋爱,是快,还是慢?

  更隔蓬山一万重

  我决定了留在北京的时候,他已经买好了去西安的火车票。这是两年前的事情。那时候是从不肯相信现实的,总觉得命运不过是掌纹而已,纵使会有些凌乱,终究还是握在自己手里。万一有难过的时候,还可以拿古人的句子来做安慰。他们说,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——我不知道他们当初说的时候,也只是在安慰而已。

  我以为只要有信可以写,有电话可以打,有网络可以传送我的电子邮件,就没有翻越不过的山。我可以在电视里收看西安的天气预报,就当作在关心他的寒暖;我可以在电子邮件里加上一个唇形的图案,就当作在亲吻他的脸颊……我可以做的事是如此众多,以至于我以为我就跟他在一起。

  在我去西安之前,我真的就这么以为。

  在火车上,我构思了一千一万种的浪漫来想象我们的重逢,甚至在我出站的时候,我都无法停止我的想象。后来我知道,那些没有实现的想象,根本不是激动,它们只是被我拿来掩盖自己的恐慌与惧怕。

  没有任何意外,可是一切都不在我的意料之中。他礼貌地来接我,礼貌地为我开车门,他礼貌地为我安排好舒适的宾馆,礼貌地请我吃饭,然后礼貌地告辞。在他带上门的刹那间,我已没有一丝力气去礼貌地跟他说再见了,好像一千里路上的灰尘在顷刻之间全部降落到了我的肩上。

  从那个夜晚开始,一直到我上了回北京的火车,我都在等他说那两个字,可是他没有。他礼貌地带我逛街,礼貌地为我买礼物,礼貌地给我拍照片,礼貌地夸我漂亮,然后礼貌地道晚安。

  “再美丽的誓言也不如粗糙的生活重要”,是我坐在回去的车上时,他打来电话这样说。其实他已经不用说了。他的新电话号码早已经让我泪流满面了。可能从出站的那一刻起,我已经在开始准备承受他的话,可我还是承受不起。在西安灰色的天空底下,他的一字一句都是如此的锋利无比,任凭我躲在坚硬的车厢里,拉上暗黄的帘子来掩盖自己。我的眼泪落在茶几上的可乐杯子里,迅速地溶化了,看不见一丝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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